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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006 《长巷》一块块狭长的花岗岩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花岗岩铺成的街道就像一条镶满宝石的腰带。午后的长巷静谧,给人一种暖暖的感觉;雨中的长巷“叮叮当当”地奏起洋琴般清脆的声音;深夜的长巷就是一个安宁的港湾……
那时,街坊们爱在晚饭后搬凳子走出家门,聚在长巷里,一边干着从生产组里头接来的活计,一边絮絮叨叨地聊起家常。孩子们在长巷里戏耍,玩着现在几乎失传了的游戏:掷烟角、射弹珠子、拍“公仔纸”、拉铁圈、水鬼抓人,林林总总,乐趣无穷。即使是大人们手里的活计,在孩子们的眼中也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当他们跑呀跳呀到累了的时候,就会坐在自己的妈妈身边,取过一块刚抽出线头的碎布,拉呀拉地,把线全抽出来;或者拿起针线,一下一下地串着锡盘里小珠子;又或者飞快地抓上几个敲开一半的橄榄核,在大人的笑骂声中像一条脱手的泥鳅似的溜得远远,躲到某个角落和玩伴们分享。
长巷还是个免费的体育场。下午放学了,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孩子们就在巷子里打乒乓球和羽毛球。两条板凳架起一张床板就成为最简单的乒乓桌了;而两个或三个人拉着手站在巷子中间,就是羽毛球网。伙伴们最爱和男孩玩乒乓球了,因为球和球拍,还有“球桌”都是他家里的,而且,男孩下场打球从来没有超过两分钟,几下子就要轮给下一位了。
而男孩最喜欢的是骑着他的三轮车,上了菜市场前面的一道斜坡,然后跨到车后,踏在后座的支架上,大喊大叫着把着车冲下来。这跟爬树、翻墙头一样,被大人看见了就要骂的。可是,还有什么比这简易的“过山车”更加刺激、更吸引人的游戏呢?男孩玩呀都疯了,连老保姆喊他“返归吃饭啦”的声音都听不见,于是,他常常在伙伴们的笑声中被爸爸揪着耳朵拉回家去。
七八十年代,晚上还经常停电,最短的也要停半小时。每当那时侯,男孩就欢呼一声,抛下手里的作业,提着手电筒跑到巷子里,翻着墙根的砖头找蟋蟀儿。
男孩记忆中那花岗岩铺成的长巷,充满的除了欢乐,还是欢乐。
后来,长巷的花岗岩街石有一半消失了,变成平坦的水泥路——灰色、黯淡,在太阳底下也不会发光的水泥路。在巷尾从菜市场的两边起,搭起了支架和檐蓬,出现了一个自由市场。叫卖声渐渐取代了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也不在饭后出门纳凉聊家常了,而长巷两边的平房,也慢慢地变成几层、十数层到数十层的高楼。长巷仿佛变得狭窄,虚弱得如同一个病人。
有一天,长巷剩下的那一半花岗岩街石也不见了,从高楼上的窗户望下去,只有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地板砖。
窗外下着雨,但清脆的洋琴声再也听不到了……
二零零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夜晚 《米兰树下》那时,未被拆掉的老房子大院里有一株米兰树,是一个老华侨种下的。如果她现在还在的话,就有近九十年的树龄了。米兰树很高,大概有三米多四米,树冠一直延伸到当时两层高的楼顶天台;树干也粗,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是抱不合拢的。这样高大和长寿的米兰树很罕见,在南方,多的是栽在花盘里的矮小得像灌木一样的米兰。到现在,我也只见过这么一株而已。她终年都是那么郁郁葱葱,枝繁叶茂。春夏二季,树上结出无数淡黄色小花,像一串串的细小浑圆的黄宝石缀在婆娑的绿叶间;而她的香气是如此馥郁,常让经过我家门的行人纷纷驻足,啧啧称叹——即使远在两百米外的街口,也能闻到那醇酒般醉人的花香。
种了米兰树的大院是孩子们快乐的天堂:那里有着许多在孩子眼里是趣味无穷的东西。一个顽皮的小男孩就经常招呼街上的小伙伴们在树下捉迷藏,逮绿蜂和“杵米公公”(一种腰部细小,尾巴老爱一点一点的黑色飞虫)。在五十年代,大人们围着树盖了一个七八平方大小的防空洞,后来,那里成了孩子们的“舞台”。那个顽皮的小男孩就常在上面舞着竹竿,当大戏里的将军。米兰树就像一个慈祥的老人,总是静静地看着孩子们玩耍。小男孩爱爬上树的高处,直到树枝勉强可以承受他体重的地方,以此向小伙伴炫耀他的“勇敢”。而爬树,还有另外让孩子感到兴奋的地方,因为,他们只能够偷偷地爬,要是被大人看见了,不是一顿好骂,就是狠砸几下爆栗。于是,爬树就是孩子间谁最胆大的证明。而那个最调皮的男孩却喜欢从树上翻到围墙上,“扑”地一下子跳到街外,好让伙伴们目瞪口呆,然后在他们的喝彩声中像一个凯旋的元帅一样,从大门口迈着八字步,嘴里“哐切哐切”地敲锣打鼓班师回朝。每次进行这样的表演,米兰树总会发抖一阵子,仿佛在担心孩子们摔着了。
逮虫子是最有趣的事情了。那时候,几乎每家都可以看见绿蜂呀金龟子呀什么的,但是,只有男孩的院子是飞虫最多的地方,而且,还有别处没有的知了!通常,当其他孩子抓不到好看的飞虫而只好逮苍蝇玩的时候,男孩却用缝衣线牵着一两只战利品到处炫耀。找一根长长的竹竿,在一端弄个口子,然后夹一个塑料袋子,绑紧了,就成了个简单的捕捉工具。蹑手蹑脚地,举着竹竿走到飞虫附近,轻轻地一盖,猎物就到手了。但逮知了就比较费事,得在竹竿上弄点胶。而且知了只会趴在树上,不像其它飞虫,会经常停在墙面,不细心看,你就只听见它“吱吱”直叫,根本发现不了它藏在哪根树枝上。这时,米兰树下总会有好几双睁得大大的小眼睛紧张而兴奋地搜索着。嘿,发现了,在高高的枝头伏了个小小的黑色东西!孩子们一手捂着嘴巴喊,一手指着知了停留的地方,要拿竹竿的男孩赶快去粘。竹竿悄悄地伸到树顶,“啪”地一点——呵,知了被牢牢地粘住了。
后来,男孩上了学,虽然不时也在院子逮虫子玩;但是米兰树下已变成为他看书的好地方了。那时,树下的防空洞已经拆除了,而米兰树却依然庇荫着那一角清净之地。一直到高中,特别是在夏季天气晴朗的星期日,米兰树下放一张椅子,拿一本书,就可以让男孩消磨一整个白天。清凉的树荫比现在的空调要好得多!那风,不像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随着花香由树上洒下来的。如今的城市里头,已经没有这样令人倍感惬意的空间了。
在男孩到省外念大学的那年,老房子要拆掉,盖成高楼。从离家前的那个暑假到十月,男孩给园林局写了好多信,想给看着他长大的米兰树找个继续开花的地方。虽然米兰树已经很老了,在几年前曾经被台风吹歪,斜斜地靠在院子的围墙上;但她在每年春夏,总忘不了给男孩带来那醇酒般醉人的芬芳。那年寒假,当男孩回到已经是一片空地的大院。在那里,他小时候捉迷藏、逮飞虫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被锯断的木桩子,孤独地立着。
木桩子的心,已经干了。
二零零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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