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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2006

    《幽灵船》

     

     

      这是发生在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夏天,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到靠近南海滨的一个小岛渔村里玩耍消夏。纷扰的游人很少踏足这个绝非什么游览胜地的小三家村,但是我们都喜爱这里的幽静,远离烦嚣的都市。我们几个都是在大城市里面的打工一族,对于那种无论是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还是游人纷沓,扰乱不堪的所谓旅游景区都感到非常的厌倦;因为同伴里头唯一的女孩子何雅韵的父母在当年当知青时,在这里插队,所以她就很热中地向我们推荐此处。

     

      我们由海边的陈家渡坐上租来的小轮船,用不了两个小时,就到达了这个世外桃源。在小岛北面的大石铺成的小码头上岸时,已经是黄昏。孤悬天边的夕阳,照得微波粼粼的海面一片金色,仿佛深海龙宫开放了宝库,映出宝气珠光。三三两两的小渔船靠在码头旁,在海面上轻轻漂泛。带着浓重咸味的海风拂面而来,沙滩后面的一排红树在风里喁喁细语。何雅韵他们几个一下船就像回巢的海鸟般叽叽喳喳地雀跃着往渔村跑去。而我,却沉醉在这海天之间,忘乎身外了。

     

      渔村很小,约莫三四十户人家。这里大多数的人家还保留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风貌,甚至还有六十年代特有的痕迹。房子都是一两层的平房,不少人家的墙上还看得出白垩下面诸如“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等的标语,字迹还不甚剥落,很让我们这些自小就在大城市里面长大的“80后”感到新鲜。我们借宿在何雅韵父母曾经“三同”的那户人家。那里,现在只有一位老婆婆跟她的长子一起居住。他们家的其他人都进城了,因此空房间倒有几间,虽然房子很旧,但足以安顿我们几个了。

     

      吃过简单的晚饭,我们几个围在院子里,商量着接下来如何安排。何雅韵他们几个嚷嚷着一天亮就要去海里游泳。而我,却想到岛上其他各处走走,因为我是搞美术设计的,这个地方应该可以给我带来不少的灵感——我来的时候,还带着绘画板,准备找地方写生。就在我们兴奋地吵闹个不停的时候,杨叔叔——老婆婆的儿子,收渔回来了。

     

      “啊,小韵你们到了。这小娃娃,出落得越来越俊俏了!你爸爸妈妈身体好吗?他们可老不放心你哦,老早就打电话跟我说了,要我好好照顾你,”杨叔叔一边从肩膀上卸下鱼网,晾到竹架子上,一边乐呵呵地跟我们打招呼。

     

      “杨叔叔,我爸我妈老惦记着你们呢。上次你到我们家也不多住几天。爸妈也是的,我老早就要到你们这儿来玩了,以前,他们老说忙,没空。现在好了,我不用他们带着,自个儿也能来。”

     

      “好哇,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多玩几天。明天,我带你们到山上去逮山鼠。”

     

      “逮老鼠干吗?那老鼠又脏又丑,怪怕人的,我可不敢去。”

     

      “逮来吃呗!”同伴中最能闹腾的林鸿飞咂吧着最说道,一脸馋涎欲滴的样子:“你不知道,山鼠又肥又大,那滋味,啧啧……”

     

      “哇呕——”何雅韵听了,马上别过脸去。

     

     

     

     

      第二天一大早,林鸿飞他们几个就跟着杨叔叔出去逮山鼠了,何雅韵口头上虽然说害怕,但挡不住好奇心,也跟着去了。而我,就自个儿背着绘画板,从渔村后面的小路到岛上矮矮的小山丘顶去写生。

     

      从山上可以俯瞰整个村落和四周的海面。朗日晴天之下,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打磨得非常精致的镜面,靠近海平线那边,数点船影缀在云霞旁边。海天仿佛就是一张连成一幅的锦绣。一只海鸟低飞着从我眼皮底下掠过,我顺着它飞翔的方向望去:只见岛东岸疏落的红树和椰子树掩映之下,似乎另外有一个小码头。那里的海滩比我们登岸的地方更阔更浅。那里海水呈现出几种不同的色彩,就好像从天上的霓虹裁下半截:绿得更晶莹;蓝得更动人;近岸一线细细的白色仿佛一条丝带,轻轻搭在像金子铺成的沙滩边。

     

      我兴奋得像头羚羊般蹦跳着冲下山,大喊大叫着跑到那彩虹般的岸边。在那里,我打发了一整个白天,完成了无数张速写。有时候,我仰面躺在沙滩上,静看蓝天白云。

     

      将近傍晚,疲倦的我正睡沙子上小憩。轻浅的微风吹进梦里,我仿佛听见风中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睛,站起来往身后的小山上看去,只见何雅韵他们正向我扬手呼唤。我收拾好东西,走到他们跟前,兴高采烈地说道:“你们看,这里的海多么美,咱们明天就到这里来游泳……”

     

      “不,你们不能到这里来玩,”杨叔叔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

     

      “为什么啊?这里真地好美哦,明天我们就到这里来,”何雅韵一脸兴奋地说。

     

      “这里……这里的海不安全,会淹死人的……”杨叔叔踌躇着说,脸色似乎带着不安。

     

      “我可不怕,我念小学的时候就在游泳比赛得过奖呢!”何雅韵说得满怀自信。

     

      “这里有水鬼,会在水里拉你的腿!”林鸿飞说,悄悄走到何雅韵身后扮了个鬼脸,提着逮来的山鼠在她眼前晃着。

     

      “哎呀,你讨厌!”何雅韵受了一吓,一把推开他。

     

      杨叔叔似乎也被林鸿飞吓了一跳,匆匆地连声催我们说:“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阿嬷要着急了。”

     

      我们几个男生说着笑着,一起走下山。何雅韵跟在杨叔叔身边,一路上把嘴噘得可以挂上三只最肥的山鼠。

     

     

     

     

      接下来几天,我们几个人或者跟着杨叔叔出海看捕鱼,或者到别的海边游泳。虽然,这里四周的海同样十分迷人;而我却总惦挂着美丽非常的东岸海滩。同时,我隐隐觉得当天杨叔叔还有什么瞒着我们——蒙在面纱后的神秘感,更加让对那里念念不忘:那里,在满月的晚上,会更加美吧。

     

      “对,我得在满月的晚上到那里去感受那种我从来都想象不到的美;不然,这趟我真算白来了。”

     

      这晚,我在床上透过窗子望着天上将圆的月亮,展转不已。

     

      翌日,我留在杨叔叔家,整理那天的速写跟画稿。而阿嬷(现在我们都跟着何雅韵这样称呼老婆婆)就在院子里太阳下修补鱼网。后来,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跑过去跟阿嬷闲扯起来。

     

      “阿嬷,杨叔叔怎么不要我们到东边那里的海里去玩啊?那里那么美,是整个岛上最漂亮的地方了,如果要被旅游公司开发了,真不知道能赚多少钱呢!”

     

      “那里啊——”阿嬷停下手中的活儿,拉了拉身下的小板凳,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可真不能去。以前在那儿闹过鬼。”

     

      “什么,真闹鬼了?这可被林鸿飞这小子给说中了。不过,我可不大相信,这么美丽宁静的地方,会闹鬼——一点都不像。我也不相信什么鬼神之类的东西。”

     

      “你们城里人,有文化。不过,有很多东西,你们年轻人没见过,也难怪,”阿嬷一脸的不以为然:“本来,那里一直平平静静,我们的船以前也靠那里。后来,自从那里死过人,就不安宁了。村南头的三叔公就在夜里见过,一艘鬼船啊……”

     

      “那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们村里头的一个疯子,带着女儿到海里去找她老公了,找不到,就回来闹——唉,可怜……城里人,靠不住——你别怪阿嬷,阿嬷不是说你们——唉,反正,那年头……唉,不说了,不利市。我们靠海神爷爷过日子的,不能不信,忌讳也多。”

     

      阿嬷不愿再把这个话题说下去,只喃喃地念着“菩萨保佑,大吉大利”。

     

      “哦……”我越听越摸不着头脑,而好奇心却越来越重了。

     

     

     

     

      满月的夜晚。

     

      明亮的月色遍洒在这个偏僻的鱼村,到处都是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只有隐隐的浪涛声,和一两声低低的狗吠偶尔从窗外传进来。

     

      如此宁静的夜晚,何雅韵他们早就听周公讲道去了,但我却难以入睡——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一直怂恿着我。

     

      悄悄地,我披上外套,起床走出门口,绕过后村望东边而去。

     

      海水如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洗刷珍珠般的沙子。这时的海面,已不像日间那般色彩纷呈,满眼都是深沉的蓝色,与同样深蓝的天空一起,仿佛合奏着一阕舒缓而轻柔的夜曲。而我,和恬然的月亮,就是两个着迷的听众。

     

      夜色,在天籁里更浓了。薄薄的夜雾,从红树丛里偷偷升起。

     

      一点小小的黑影,仿如乐曲里一声变奏,从海那边黑暗的深处驶往岸边,打断了原来的和谐。起初,模模糊糊,不易让人察觉,后来,越来越变得清晰。

     

      那是一艘小船,早就被轮船淘汰了的划桨的木船,穿过海面上的雾,靠近那个废弃了的码头,停下了。

     

      我似乎听到了轻微的叹息,和哭泣声。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让我站起来,走近了那艘在渔村传说中来自奈河的幽灵之船。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慢慢地从那艘小木船上走了下来。

     

      一身渔家的普通衣服,虽然很旧,但依然整齐干净。在她清秀,却苍白的脸上,依稀带着两道泪痕。

     

      我呆呆地站在岸上,手足无措。

     

      当那个女子骤然看到我时,一刹那,她的眼里仿佛闪过一线的惊喜;但走到我跟前时,眼里的惊喜随即被失望所掩盖。然后,她转过身,向沙滩走去。

     

      我突然地大声向她喊道:“你——你是谁?你为什么不让别人来这里?你就是村子里说的那个疯——那个……”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无法判断眼见的情景,是梦,还是真。

     

      良久,我才梦呓般地向那个站在一棵高大的椰子树下,朝着大海凝望的女子问道:“你知道你们村子里的人都被你吓怕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否有什么委屈?”

     

      “我只是在等一个人,”那个女子仍然痴痴地望着大海,头也不回地喃喃说道。

     

      “但他们都怕你……”

     

      “他说过,会回来的,”女子并不理会我的责问。

     

      “他是谁?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进城了。他说,他对她不是真心的,但她的爸爸能够帮他的忙,在城里给他安排一个好的工作。等他把一切都办好了,就会离开他,回来带我走的。但我等了这么些年,他还不回来。我只好带着孩子去找他,去问他……”

     

      女子喃喃地自言自语。

     

      “他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我替你去找他,”一股热血陡然涌上我心口。

     

      “你的心地真好,”女子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掠过惨然的一笑:“我的孩子要醒了,她要醒了……”

     

      她不再理会我,离开了海滩,走回船中。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天地间,只剩下大海、黑夜、月亮,和不知所措的我。

     

     

     

     

      天亮了。

     

      杨叔叔找到了睡在沙滩上的我。他对我半夜到这里来这种行动感到不可思议,并且非常地不满。

     

      “这个地方,半夜三更地,有什么好待的。你们城里人的想法,真是奇怪……”

     

      而我,不知道半夜里的一切,是否真地发生过,抑或是在我潜意识下产生的一个奇异的梦境。

     

      回去村子前,我留意到那个从幽灵船上下来的女子所站之处的那棵树上,模模糊糊地有两个用刀子刻上去的简陋的小人儿。在它们下面,还有些字迹,写的,依稀能够辨认出是两个名字:阿明,和阿娣……

     

     

     

     

      在小轮船“突突突”的轮机声中,我们离开了这个小岛和这个宁静的渔村。一路上,何雅韵几个老是追问我那天晚上干什么去了,碰到什么了。我无法回答他们。而林鸿飞在一旁揶揄着,说我被鬼迷了,回到家要请神赶鬼。我对之置之一笑。

     

      在我的画稿中,有一幅画,画面是满月之夜下的海岸,海与天美得仿佛一阕行进中的夜曲。在岸边,有一艘破旧的小木船,和一名伫立着的年轻的女子。在女子的身后,有一株高大的椰子树。椰子树的树干上,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下面写着两个名字:阿明,和阿娣……

     

      几年后,那个小岛果然被开发成为旅游区。然而,却再也听不到有谁说过关于“幽灵船”的事……

     

      后来,我开办了个人的画展。我根据那幅画稿创作了一幅油画,名字就叫《幽灵船》。

     

      后来,我听人说,在我的画展中,曾经有一个五十开外,红光满面的男人来过。他在《幽灵船》前面突然失惊跌到;然后,面无人色地匆匆离开了……

     

     

     

     

     

    二零零六年七月十九日夜晚
    July, 2006

    《鸟和鱼》

      每年的求偶季节,湖边的树上聚满了鸟儿。从晓晨到黄昏,它们穿梭似地飞着:雄鸟们欢乐地唱起爱情的歌谣,尽情地把它们华美的翎羽展现在雌鸟的面前。一对,两对……当它们找到了各自心仪的配偶,便纷纷飞进林子深处,筑起爱巢;在那里,它们将交配、繁殖……第二年,当它们的孩子褪去白茸茸的绒毛,换上坚硬而华丽的翎羽,小鸟们又将聚集在湖边,重复它们父母曾经演绎过的浪漫故事。

      傍晚最后的一道霞光像彩带般挂在湖泽岸陂的树梢。在湖的一隅,那水流最清澈的地方,一只小雄鸟正低着头,对着镜子般的湖水梳理着羽毛。它是今年来到湖边的鸟群中最出色的歌手;它的翎毛,也是这群爱情歌唱家之中最美丽的。其它的小鸟们都认为,它将会和雌鸟中最美丽的那只——雄鸟们的公主结为夫妇——而这只小鸟也自信地这样认为。
    小鸟用它金黄的喙儿轻轻地舀起湖水,把在林子里飞翔时沾染在翅膀的末端的最后一点灰尘洗去。然后,它仰起头,怒张着五彩的羽冠,向着天空婉转地唱出一段短短的曲子——它正为即将到来的情歌比赛作最后的临场彩排。唱毕,它俯身湖面,准备再喝一口清凉的湖水,好让它的歌声更加甜美。

      一晕柔柔的涟漪在小鸟的倒影边上荡了开去。有两点美丽的柔光闪了闪,消失在水波中央——仿佛东方的天宇刚刚升起的星星,瞬间便躲进云彩的背后。

      小鸟呆呆地立在那里。它被刚才看到的,在湖水下的一个美丽的身影所吸引。

      “多么美丽的舞蹈家,它穿了一件缀满了红宝石的衣裳。它的姿态是那么轻盈、那么婀娜、那么美妙……”小鸟凝视着回复了平静的湖面,痴痴地想。

      “对,我的歌应该是为了刚才那无与伦比的舞姿而鸣唱的!”小鸟轻轻地把翅膀张开,尾巴上的彩翎在空中画出一道霓虹;清越、婉转而嘹亮的歌声从它金黄的喙儿中响起,仿佛一个斑斓的梦。

      歌声如同一双温柔的手,在湖面上牵动一晕晕浅浅的涟漪。星光照耀下的水波里,一个绰约的影子在缦舞。
    一条红色的金鱼,随着小鸟的歌声在湖水中舞蹈:宽大的尾巴如同飘扬的长裙;细小浑圆,像红宝石一样的鳞片隐现在含情脉脉的涟漪之间。金鱼把它美丽的头颅探出水面,星星般明亮的双目和小鸟的眼睛对视着。小鸟呆立在湖边,如同一尊石像。

      在湖的一隅,那水流最清澈的地方,婉转的歌声不断地回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鸟儿们求偶的季节也即将过去;鸟儿们逐渐成双成对地离开它们的情歌赛场,飞进林子的深处。湖泽岸陂树梢上的情歌也慢慢低落,终于停息了,求偶的季节也终于过去。但在湖泽的一隅,那水流最清澈的地方,这一年求偶的鸟群中最出色的歌者,却依旧不分昼夜地向着含情脉脉的涟漪鸣唱它的歌谣。

      不知道从哪天起,小鸟和金鱼开始交谈。小鸟跟金鱼谈蔚蓝的天空,和在天空上自由自在的飞翔;金鱼向小鸟叙述涟漪生处的碧波,和碧波里无拘无束的遨游,还有它虽然从未见过,但一直向往的湛湛的海洋。小鸟在湖岸的杨柳树上筑了一个小小的巢,它不再回去自己出生的林子了。而金鱼,每天都游到岸边,和小鸟倾谈,聆听它的歌唱。

      一天,小鸟对金鱼说:“我多么渴望带着你一起,在天空上飞翔。可是,水是你生活的世界,你离不开的地方。”
    金鱼向小鸟说:“我也多么渴望能够跟你一道,在碧波的深处遨游。但是,水中却没有你呼吸的空间……”

      小鸟说:“我们的世界就这样地不同么?”

      金鱼摇了摇头,道:“我们的世界都一样;只是,我们都无法进入对方生活的空间。”

      在湖的一隅,那水流最清澈的地方,两双明亮美丽的眼睛就这么对望着。湖岸周围又回复了以往鸟儿求偶季节过后的宁静;湖面上没有一晕涟漪,只有一片白云的影子,悄悄飘过。

      沉默过后,金鱼说:“你回去吧,回到你和同伴们的林子中去,回到你飞翔的天空。”它的声音很轻,很轻。

      小鸟抬头望了望蔚蓝的天空,然后把头低下,说:“是的。你也要回到湖泽的深处。我知道,这湖的那边,有河流通往那湛湛的海洋……”

      金鱼把它的右鳍轻轻地伸出水面,小鸟把翅膀探向湖面。就在它们即将接触的一刹那,金鱼飞快的向湖里转过身,隐没了。小鸟拍着翅膀,飞向天空,消失在云天深处。

      一阕歌,风一样掠过;湖面的涟漪荡远了,散断了。

      在幽林中湖泽的一隅,那水流最清澈的地方,每天,在薄雾轻漫的晓晨和金色的黄昏,却总响起两遍清越的歌声。

      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湖边的树梢上也不知又再举行了多少次每年一度的鸟儿们的情歌比赛。而在湖泽的一隅,那水流最清澈的地方,那晨昏响起的歌,却从没有间断。

      这年的雨季很长,雨很大,风也很急,湖里的水淹没了堤岸;渐渐地,湖水涨到几乎淹没最靠岸的一排树梢。
    这天,湖岸一棵杨柳树梢上的一个鸟巢在风雨中坠落了,漂浮在水上。残破的巢里,静静地躺着一只鸟儿,一动不动。它的羽毛已经失去了光彩,变得苍白;它的翅膀已经不能再带鸟儿到高天上飞翔;它那紧闭的喙儿,再也唱不出动听的歌声。

      在动荡的湖面,一个红色的身影围着被风雨吹落的鸟巢游动。它仿佛在跳着舞蹈,没有伴奏的缓慢的舞蹈。

      突然之间,舞蹈着的影子跃出水面,它身上细小浑圆的鳞片像闪闪发光的红宝石。鱼儿跳到鸟儿的身边,前鳍抚在鸟儿僵硬的翅膀上,它那一双美丽明亮的大眼睛就像宁静的夜晚,在天空中最亮的星星,慢慢地,隐没在云深处。

      雨下着,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