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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006 《杏林表率》 王院长的办公室里面挂满了锦旗: “医界神话”、“杏林表率”、“和缓再世”等等赞美之词无不与王院长在医学界的显赫名声相匹配。它们都是那些经由王院长的回春妙手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病人送的。而且,进来的人只要看看那些在锦旗下角的署名——它们通常都会出现在报纸新闻版的头条——就不由得你不深生敬意,恨不得马上向之立正敬礼了。
王立德——心脑血管病的专家和权威,此刻正坐在那块由陈副省长(也是A市著名的书法家)写的“当世华佗”的匾额下的大班桌后,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上有关他在最近所挽救了的某高官生命的新闻,时不时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挠挠微微谢顶的头。
“这老钱,怎么还不把发言稿送来?都几点了!”王院长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差两分钟六点了。想起明天要出席的“全国医务人员医德医风建设专题会议”,而院长办公室主任钱进到现在还没把他的发言稿送过来,王院长的心里不由得有点发急。王院长拨通了钱进的办公电话,但没人接。
“怎么搞的嘛!这个老钱,”说着,王院长拨了钱进的手机:“喂喂,老钱吗?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明天的稿子呢?”
“快好了,快好了,院长,”钱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似乎显得有点忙乱;同时在电话那边,还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响:
“院长,新住院大楼工地的民工刚才送来一个病人,说是中风了,要求医院抢救。但他们一分钱押金都没有,我现在正在大门口处理这事,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王院长挂了电话,走到靠医院大门一边的窗户前,往下面看。只见在门诊部急诊室外面有十几二十个民工打扮的人,把钱进围在中间,看样子都很激动。王院长的儿子,心脑血管外科主任医生王本也在场。王院长打开窗户,争吵的声音马上就涌进了他的耳朵。 “这些人怎么搞的,把医院当成什么了?”王院长感到很恼火,关了窗户就急急忙忙地赶到楼下。
“院长来了,院长来了!”堵在急诊室门口的民工看到从电梯口出来的王院长——王院长经常去新住院大楼的工地上视察进度,所以工地大部分工人都认得他,立刻围了上去。
“你们不要吵,这儿是医院!惊动了其他的病人,谁负这个责,啊?”
“院长,求您救救他吧。”
“我们会想办法把药费送来,求您先救救他吧,院长……”民工们仍然七嘴八舌地说着,王院长刚才那番话似乎毫不生效。
“谁,你们说救谁?人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民工们马上静了下来。同时,“刷”地在王院长跟前让出一条道来。王院长从人群往外看去,只见在观察室的牌子下面,一张临时病床上躺了个人,旁边有三四个人守着,一个上了年纪的民工正拿着一条毛巾给病人擦额角。
王院长走了过去,看了看病人。
那个中风的民工满脸通红,浑身都是酒气,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了气息。一些口涎从他半开的嘴角流了出来,那个老民工马上用毛巾替他抹了。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正喝着酒。老牛突然就倒下了。院长,他一个从山里出来打工,也没家小的,我们这些弟兄就尽量替他想办法找药费吧,求您先救救他……”
“院长,您大恩大德,慈悲慈悲……”
“院长,我们已经有人去找工头要钱来交押金了,求您先救救他。三千块钱,你们大医院也不……”
王院长摇手打停了民工的诉说,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一声不发的王本和钱进。钱进点了下头,又急忙摇了几下。
“按医院的规定,动手术要先交押金,就算我自己是院长,要住院也得守这个规矩。你们知道医院也有医院的难处。到时候人好了,也跑了,这不是让医院吃亏吗?我们是国家的医院,到头来,最后受损害的是国家……”
“不走的,不走的,院长,相信我们。求求您了。我们还在工地上干活,而且,工头还欠我们几个月的工钱,这您也是知道的。我们也向医院反映过了……”
“这个事,你们不要混起来说。我们医院已经把钱给工头了。”
“好歹是条性命啊。人心是肉长的啊,人心是肉长的啊……”一旁的老民工说道,两行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顺着干橘子皮一样的脸颊往下流。他走到王院长跟前,“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王院长吓了一跳,急忙往旁边跳开。但老民工一把拉着他的袖子,嘴巴里不停地说:
“求求您了,院长,求求您了。”
其他的民工也连声地恳求着。
王院长甩了几下手,把袖子挣开,说:“有些事情,医院也是有心无力啊。你们别急,我让王医生在这里处理,等你们去取钱的人一到,就马上动手术。我现在还有病人要看,请你们让一让。”
王院长说完,就径自朝电梯走去。王本和那些民工说了几句话,就跟了上来,悄声问道:“爸,您看,这怎么办?”
“直接打电话叫殡仪馆派车把人拉走就得了。哦,对了,你回头跟老钱说,让他明天一大早把稿子送到家里,我得赶早班机上北京,”王院长扔下这句话,就上了电梯。
在他身后,那个老民工仍然跪在地上哭着:“好歹是条性命啊。人心是肉长的啊,人心是肉长的啊……”
收拾完东西,王院长从医院大楼后面的那道电梯里走了出来。他怕从前门经过又被那些民工缠住,所以打算从后门回家。
还没到后门门口,大老远地,王院长就看见外面有几个民工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正说着什么。他马上闪到员工更衣室的门里,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蓦地,他看到更衣室里面堆放着医院清洁工下班换下来的工服,马上就灵机一动,非常迅速地就把身上的衣服换了。
在关上门之前,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马上又退了回去,把眼睛除了下来,又找了几张报纸把手里的小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出门离开。
走到后巷,王院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突然,一块砖头迎面飞了过来,重重地砸到他的鼻子上,后脑勺同时被一件东西狠狠地打了一下。王院长捂着脸倒在了路边的泥沟里。两个黑影蹲下来,在他身上搜了一会儿。然后,就像蝙蝠一样,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了。
晚上九点,王本和钱进终于把殡仪馆的车子等到了,也说好说歹地把那些民工劝了回去。他俩这时才松了口气。当王正想收拾东西下班,谁知道急诊室门口又是一阵吵闹,几个人抬着一个满脸鲜血的人进来,看样子是挨谁砸了,连五官都看不清楚。
“怎么了?”
“医生,我们从后面的巷子里发现这个人,像是被人砸了脑袋遭抢了。您看能抢救不?”
“先把人抬那边的病床上,你们去挂号交押金吧。”
“医生,我们是路过的,身上也没带什么钱……”
“这是规定。”
“医生,医者仁心,您先把人救了吧。”
王本没再搭理,回过头叫值班医生和护士来处理。钱进在一旁闪了过来,问:“王医生,您看,这……”
王本低头想了想,悄声说道:
“直接打电话叫殡仪馆派车把人拉走就得了。哦,对了,你明天一大早把我爸的稿子送到我家里,他明天一大早得赶飞机。”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局》刘大明是个精明人。
整个公司的人都这么认为的。
这天吃午饭的时候,刘大明和四五个同事在食堂围着饭桌海阔天空地侃起大山来。 “瞧,这世上就是蠢人多!今天报上又说在建设路某银行门口,几个骗子用掉包计,把一个傻瓜刚从银行里提出来的几万块钱给骗走了。嘿,这不老掉牙的招数么,怎么就那么多人上当呢?” 一边说,刘大明一边用右手舀了一大口饭到嘴里嚼着,左手把摊在桌子上的报纸拍得“啪啪”响。
“话可不是这么说,大话明,”销售部的周顺接了话茬,推了推眼镜说:“骗局是不嫌旧的,上当的人没别的,就是一个‘贪’字作怪。以前我们部的小杨,人也滑头得很。那次,不就是贪图提成,在眼皮底下让骗子把一车皮的货给掉了包?”
“那是他道行不够!人家在后门把货都拉走了,他还傻傻地坐在那破办公室里头等收钱呐!那样的地方,在火车站一带,随便你谁,都可以租来,搞啥名堂都行;打一枪就换一个地方,”刘大明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满脸都是不屑的表情。
这时,出纳孙强插话了:“唉,现在骗子的花样是五花八门,防不胜防啊。就前天晚上,咱不去蹦迪了吗?从迪场出来后,我打了辆的回家。付车费的时候,我拿了张一百元的给那司机。那兔崽子接了过去,又说没零钱找,我身上的零钱却差5块不够车费。他说算了,差5块就差5块吧。当时,我还以为拣了便宜,谁知道回家后才发现那张一百块的钞票给那小子换成张假的了。你说,我每天都跟钞票打交道,那次却八十老娘倒崩孩儿了。瞧,这假钞还在呢。扔了吧,又不甘心。唉,真丧气啊!” 孙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啪”地放到桌子上,撇了撇嘴巴,一脸地无奈。 刘大明把钱拿在手上,搓了一下,说:“小孙啊,你也真是,这造假钞的手艺也太差了吧,但居然摔了你一个大跟斗。那些家伙别让我碰上,不然,他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刘大明捋起袖子,扬着粗粗的胳膊。
孙强白了刘大明一眼,耸了耸肩膀,没答他的话。
“有招了!”刘大明突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喊了起来:“就离咱公司不远有一帮家伙,这几天在天桥上玩‘八仙过海’的把戏逮‘羊牯’呢。”
孙强他们几个把脑袋都凑到刘大明跟前,听他支什么高招。
刘大明眨巴了一下眼睛,压着嗓门说:“今天下了班后,咱们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好,就听你的!”孙强第一个附和。
“慢,事成之后,怎么说?”刘大明说得不紧不慢。
“刘哥,您要搞定了的话,这一百块我拿出来请大家下馆子!”
“去,一百块,够塞谁的牙缝?”
“大话明,我家旁边新开了家广东菜馆,新张期间优惠酬宾。一、二、三、四、五,我们5个人吃,用不了两百,这样吧,不够的部分咱几个就凑份子,也算乐一乐?”周顺在一旁建议道。
其他几个的年轻人巴不得看这场热闹,纷纷表示赞同。
“好,就这样定了!”刘大明掏出自己新买的牛皮钱包甩到桌上,说道:“瞧我不把那帮小子的衣服都扒了。如果我搞不定,这里有一千块钱,够咱们吃晚饭连卡拉OK了,我全包!”
下午6点,天桥上人来人往。
一上天桥的拐角,好几个人围着摊在地上一块不大的格子布,一个穿破旧西装的小胡子压着布坐着,在他面前摆了三个髹了红漆的木碗。小胡子把两个海绵球放到其中一个木碗下面,盖着。一个模样老实的中年乡下人蹲在一边,手里紧紧拽着几张人民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木碗,神情紧张。站在乡下人旁边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人不停地聒噪着:
“老乡,你别不信我,我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他把球挪哪儿了。”
乡下人一言不发,只把钞票拽的更紧。
小胡子各用两个干瘦的压着木碗,快得出奇地将三个木碗在布上东挪西搬,只在偶然的一瞬间似乎有点迟滞。就这样摆弄了一会,三个木碗停了下来,齐肩儿并在一起。 “妈的,我就不信这个邪,”牛仔裤叨囔着,往左边的碗上放了二十块钱。
“在中间那个,在中间那个!”围观的人里头,有好几个嚷嚷起来。
“好了,还有人下注没有?一赔二,没下注的我就要开了。”
乡下人迟疑了一下,把钱慢慢地放到中间的那个碗上面。
“开!”小胡子把钱拨开,用脚压着,然后把碗全翻了个个。
“我赢,我下了五十,你要给我一百,”乡下人伸着手,同时有点得意地看了牛仔裤一眼。
“再来!”牛仔裤一脸的悻然。
小胡子把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乡下人。接着又像刚才那样摆弄起来。牛仔裤和乡下人又下了几注,各有输赢。但是,在旁边围观的人吆喝的,却几乎全猜中了。
“不来了,”牛仔裤回头看了围观的人一眼,说道:“你们就那么准,你们来吧。” 这时,在人群里看了老半天热闹的刘大明挤了进来,喊道:“我来玩几把,试试运气。”
要下注的时候,刘大明装模作样地掂量着。突然,他一把抓住小胡子的右手,大声喊道:“喂,哥们,你手里拽着啥?”
小胡子急了起来,要把手挣开,却没刘大明的力气大。
“哎、哎,老哥,你干吗呢?放手呀,哎、哎哟!”
“你几个别动!”刘大明大喝一声,握着小胡子的手站了起来,同时,瞪着靠过来的牛仔裤和乡下人。在围观人群中的周顺,和一直假装看旁边小摊贩东西的孙强几个这时也围了上来,站在刘大明身边。
“别冲动,你们人没我们多。哈哈,我们几个反扒队的今天没逮着扒手,倒抓了三个骗人钱财的小瘪三。哼!”
“大、大、大哥,您高抬贵、贵手,饶我们这——哎哟——一回吧,” 小胡子受不住痛,“哟哟”地喊了起来。两个海绵球从他的手心里掉了出来。
这时,牛仔裤和乡下人看势头不对,早偷偷溜了。
“你们这些小把戏骗得了谁?跟我们回去老实交代,非法收入全部没收!”
“大、大哥,我们也是没法子,乡下太穷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把你们骗人家的钱都交出来!”
小胡子不情愿地把身上的钱交到刘大明手上。
“滚,别让我在这儿再碰到你们,小兔崽子!”刘大明边把钱放到自己的钱包,揣进口袋里,边骂着。
“谢大哥,”小胡子一溜烟地跑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去了。
看着小胡子跑远了,刘大明他们几个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下了天桥,在路边截了两辆的士扬长而去。在车里,刘大明边笑边向孙强说:“小孙啊,你瞧,这不就把那一百块赚回来了么?还不止呢!好,先把你的那一百块给你……”
在离天桥两百多米的马路拐角,小胡子正支着腰喘气,嘴里骂骂咧咧地。不一会儿,他的两个同伙也到了和他碰头。
“眼镜呢?”小胡子问道。
“来了,刚点数呢,”一个在刚才围观人群中看热闹,带眼镜的男子从街角拐了过来。
“多少?”
“一共七、八个,这个里头不少,有一千多块呢!”眼镜说着,右手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崭新的牛皮钱包,往左手手心甩了甩。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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